中国仍然没有形成统一的大市场，比如，煤炭、电力。本来只发生于国际层面的能源政治，在国内也屡次上演。

　　粮价上涨不再只是中国现象，全球的食品价格似乎都在上涨，而这种国际恐慌又折射回国内，粮食问题一下子引起了巨大关注。粮食问题当然应当关注，但是，无论是对舆论，还是对政府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关注，或者更进一步说，如何以理性的心态正确地处理粮食问题。

　　比如，广东省某部门近日发布的《2007年广东农业农村经济情况及2008年展望》庄严地宣称，广东是缺粮大省，粮食产需结构性短缺的局面将长期存在。据说，近年来广东粮食自给率不足40%，这意味着六成粮食需要从湖南、江西、广西、安徽等省区调配，年缺口达2400万吨，因而是第一缺粮大省。

　　既然很多人相信，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仍然处于丛林状态，那么在民族国家的层面上谈论粮食供应问题，似乎还有一点道理。但是，在省区的层面上讨论粮食自给率，拿第一缺粮大省来说事，恐怕就走火入魔了。

　　现代民族国家形成的经济学方面的最重要的理据，就是它有助于维护一个统一的全国大市场，在这个市场范围之内，人员、货物、资本等等可以自由流动，人们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自由地安排自己的业务。这样一个全国性市场的规模，大于此前封建制度下的地方性市场，而按照斯密的经典解释，市场规模的扩大，意味着分工的细化、深化，这自然有助于效率的提高，而每个参与此一分工体系的人们的福利也会得到改进。

　　粮食当然也在这一可以自由流动的商品的范围之内。在一个真正实现了统一的全国性大市场中，不需要每个人都去自己生产自己要消费的粮食、食品，当然，也不需要一个次级行政区域的政府去考虑在本区域内满足居民对粮食的消费需求。相反，既然生活在一个全国性统一大市场中，那么，任何一个地方的民众及各个区域的政府完全有理由指望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自由地购买粮食。不论是在全国的决策层面，还是地区决策层面，或者在媒体上，谈论一个省、一个市的粮食自给率，谈论本地区的粮食产量与消费量之间缺口，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并且，如此谈论必然导致全国性市场之结构扭曲，从而损害所有人的福利。设想一下，每个省、市、县都追求粮食自给，其结果将是真正具有粮食生产优势的地方的无从发挥优势，其福利无从得到改进；反过来，不具有此一优势的地区在其他方面的比较优势又受到抑制，其福利同样受到损害。任何要求全国范围内一个区域提高自身粮食自给率的政策，都是荒唐的。

　　但是，这似乎恰恰就是现在的政策。全国性政府要求各个区域尽可能地保证粮食自给，各个地方政府为此也费尽心机。这样的政策只能让人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中国仍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全国性大市场。事实上，在其他很多重要资源性商品的供应方面，中国仍然没有形成统一的大市场，比如，煤炭、电力。本来只发生于国际层面的能源政治，在国内也屡次上演：加工业比较发达的沿海地区的官员不得不跑到内地能源产区去寻求能源。

　　症结在于，政府对资源、对资源性企业的控制人为地造成了市场的分割，这种政府控制在现实中总是表现为地方政府的控制。此一扭曲的、反市场的制度安排使粮食、能源等等无法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

　　事实上，从全球范围内看，粮食生产从来都不成为问题，但是，市场一旦遭到国家权力分割，粮食无法自由跨国界流动，很自然地会导致某些不具有粮食生产优势的地区出现粮食供应紧张。或者同样由于权力对货币的操纵，导致宏观经济失衡，比如通货膨胀，导致粮食价格上涨。而各国因应这一局面而强化国家对粮食的控制，只会使这个市场更为破碎，粮食供应问题将更趋严重。

　　如果说在国际层面上因为民族国家的自私无法破解这一僵局，但在一国层面上，这本来不应当成为问题。粮食、能源跨省区的自由流动是天经地义的，全国性政府的主要功能也包括确保这一点。否则，各地政府为确保粮食安全的荒唐考虑，必然扭曲其在其他方面的行为，比如，所谓的“缺粮”省区可能人为限制人口流入，人为限制土地转为工业、城市用地，发挥其最大效益。而这样的政策终将于事无补，且造成更大损害。

　　(作者为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研究员)